6月28日，“数智社会的基本问题：人机边界”学术研讨会在北京大学举行。会议邀请海内外多位学者围绕人工智能时代“人机边界”这一社会学基本问题展开深入研讨。

人机边界与社会学范式革命

开幕式上，北京大学中国社会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邱泽奇表示，随着大语言模型以会话、建议、陪伴等方式深度嵌入人类工作与日常生活，人工智能已远远超出传统意义上的工具范畴，开始进入原本只属于人类的互动与意义建构领域。“人之为人”的边界正面临根本性挑战：这种边界应当由谁来划定？其性质究竟是技术问题，还是人类对自身的重新认识？这些由技术发展所引发的问题，最终仍须回到社会学对“人之为人”基本问题的探究中寻求解答。

北京大学社会学系主任周飞舟认为，“人机边界”看似是一个技术性议题，实则关乎理解当下及未来相当长一段时期社会变革的根本问题，也因此构成新的社会学基本问题。人工智能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进劳动协作、司法裁决、照护教育乃至风险责任认定等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使既有社会格局发生深刻改变。周飞舟援引费孝通先生“三级两跳”的论断，提出当下的数字社会是信息社会向纵深发展的产物，本质上是人机交互并存的“人机社会”。面对这一转型，社会学必须展开自我革命，更新理论方法与研究视野。他强调，社会学家不应做“岸上的观潮者”，而应做“弄潮者”，凭借由田野调查所积累的“真切笃实”的实践之知，在大语言模型日益逼近甚至超越人类认知能力的时代，坚守人类共情与价值判断这一不可替代的领地。

从技术逻辑到社会后果

中国科学院院士、武汉大学校长张平文作题为《未来社会与未来教育》的主题演讲。他提出，人工智能时代社会已不再以“知识稀缺”为特征，知识的不确定性正成为常态，未来人才需要具备人机协作能力、持续学习与自我更新能力，以及跨学科整合与复杂问题解决能力，教育的功能边界因此亟待重新定位。从底层逻辑出发，张平文提出三方面判断：数据作为新型生产要素具有非线性效应，将加剧社会财富的集中与贫富分化；算法驱动的信息推荐机制带来“信息茧房”效应，侵蚀社会共识与凝聚力；人工智能对组合优化能力的提升，将对社会分工与生产效率形成底层重构。

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教授内森·威尔默斯（Nathan Wilmers）以视频形式作题为《论文工厂》的主题演讲。他基于其团队构建的多智能体研究工作流，展示了人工智能在实证社会科学研究全流程中的应用前景。他同时指出这一研究范式带来的多重挑战：若研究者普遍采用“论文工厂”模式，可能导致学术期刊系统被海量论文淹没，并侵蚀社会科学研究者通过反复实践所积累的人力资本与研究判断力；由此引发的责任归属、研究可见度等问题，已触及学术伦理与知识生产方式的深层议题。

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院长王天夫作题为《万物留痕：数字痕迹社会的来临》的主题演讲。从动物行为学切入，他认为数字时代的人类行为痕迹被前所未有地全面、持续、精确地记录下来，这正在从根本上改变社会运行的逻辑。遗忘与隐私曾是人类社会得以正常运转的重要机制，而在“万物留痕”的时代，这一前提正在瓦解。他进一步提出“数字牢笼”的概念，指出算法驱动的规训更为隐性、温和，却可能使全社会个体趋于行为同质化，从而消解越轨行为所蕴含的社会创新动力。

浙江大学人工智能学院教授吴飞以《人工智能教育伦理：参考框架》为题，围绕人工智能进入教育场景后的伦理规则、行动边界和人才培养转型展开演讲。他介绍了由教育部科技司委托浙江大学牵头编制的《人工智能教育伦理：参考框架》，框架聚焦师、生、机之间的行动关系，核心概括为“主体归人、协同共生、适境致善、分类施治”。吴飞强调，人工智能教育的关键不在于让技术取代教育，而在于借助技术提升人的知识能力、实践能力和创造能力。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赵汀阳以《AI是否能够从agent演化为主体？》为题，围绕人工智能能否从代理功能发展出主体性展开演讲。赵汀阳认为，当前人工智能仍主要处在代理状态，尚未成为类似人的思维主体。他区分了自我意识和独立意识，提出人工智能目前表现出的对话能力、拟人化表达，尚不足以说明其已经拥有真正的自我意识。即便未来人工智能形成主体性，这种主体性也不会等同于人类个体的主体性，而更可能是一种源自人类整体知识资源的跨主体形态。

学术生态重构与人机关系重塑 

在两场圆桌讨论中，与会学者围绕数智时代的社会学研究与人机关系展开了深入交锋。关于人机关系的未来走向，学者们认为，人工智能的影响不能只放在人与机器之间来理解，还要看它如何改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当前不少人工智能系统被设计成迎合人的偏好，使用者在与AI频繁互动之后，可能会对真实人际交往产生新的期待。未来人机关系的关键，在于人的判断能力与机器的计算能力如何更加匹配。有学者提出，可以从“人格”与“机格”的对称性切入人机关系研究，社会科学在讨论人机边界时，应当保留更开放的可能性。

邱泽奇在总结发言中表示，本次研讨会所讨论的人机边界并非单一技术问题，而是关系到知识生产、社会组织、伦理责任和人的位置的综合性议题。未来仍需在跨学科对话中继续追问人工智能的发展方向及其社会后果。

除主会场外，研讨会还设立了四个分论坛。来自海内外多所高校和科研机构的数十位学者与青年学子，从劳动转型、司法裁判、教育伦理、知识生产、人机情感等多个维度分享了最新研究成果，展现了社会学界对这一重大时代议题的多元回应与深层思考。

会议由北京大学社会学系、北京大学中国社会与发展研究中心、北京大学数字治理研究中心、北京大学社会学人类学研究所联合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