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牛津大学路透社新闻研究所今年3月举办了主题为“人工智能与新闻的未来”的会议，多位与会专家认为，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兴起是堪比互联网发展早期阶段的“分水岭”时刻，人工智能为新闻业的演进注入了新的甚至最大的变量。

数字转型下的新图景

技术进步使新闻工作者进一步从机械性任务中解放出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创造性智力劳动中，新闻受众也获得了充分发挥能动性、自定义新闻产品的新契机。葡萄牙天主教大学新闻学副教授杰西卡·罗伯茨（Jessica Roberts）对本报记者表示，从新闻生产的角度看，对于能够有效运用人工智能工具的记者来说，这类工具可以助他们一臂之力。从新闻消费的角度看，当受众利用人工智能检索和浏览互联网信息时，利用人工智能获取新闻便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除了生产与消费方式的转变，人工智能还让新闻领域的发展有了更多可能性。联合国西欧区域信息中心（UNRIC）官网曾刊文提到，人工智能正在拓展新闻报道的能力边界。以数据新闻为例，人工智能能够在大型数据集中识别规律、捕捉反常情况和建立联系，为实现更全面、更具洞察力的报道提供支持。自然语言处理工具能够对长篇幅内容进行概括、突出关键语句并将内容翻译成多种语言，这有助于提升新闻在全球层面的受众可及性。此外，一些新闻机构借助人工智能可以为受众提供个性化定制内容，以提高用户参与度和留存率。文章显示，在审慎且合乎伦理的应用下，人工智能可以在不损害新闻原则的前提下，提升新闻报道的效率和深度以及扩大传播范围。

事实核查的重要性愈发凸显

与此同时，随着人工智能幻觉、深度伪造等风险的出现，事实核查的重要性愈发深刻地凸显出来。就事实核查而言，一方面，人工智能加速了虚假内容的产生与传播；另一方面，小型核查团队能够以此前难以想象的规模开展工作。

有专家表示，其带领的团队不得不经常去处理那些明显由人工智能生成的“病毒式”传播热门内容，事实核查工作如今面临更高的要求，但人工智能也促进了新核查工具的开发。例如，由事实核查机构开发的相关系统，利用大型语言模型对海量语句背后的观点主张进行检测和分类，其迭代版本集成了以危害评估模型为核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组件，可用于优先识别一些具有破坏性的表达。

要做到依托但不依赖人工智能，在提升新闻从业人员的技术应用与风险防控能力之外，对受众进行正向引导也不可或缺。罗伯茨注意到，作为新闻工作中极具价值的组成部分，验证在受众层面遇到了挑战，许多人对此缺乏足够的重视。很多时候，验证需要被嵌入到内容中去，就像社交媒体平台“X”的“社区注释”（Community Notes）所做的那样，但用户仍然得靠自己查阅验证信息。令人遗憾的是，数十年来的媒介素养研究显示，多数受众缺少进一步寻找答案的能力。

夯实行业与学科发展的基石

目前，人们对于人工智能给新闻领域带来的影响既有期许也有担忧，其中不乏一些失之偏颇的说辞，这折射出一种面对技术不确定性的焦虑心理。合理运用理论工具进行契合语境、具备解释力的学理性分析，有助于拨开认知迷雾，为新闻研究与实践注入信心。

热浪涌动下，冷思考显得格外有必要。在美国密西西比大学新闻与新媒体学院教授黛博拉·温格（Debora Wenger）等人看来，创新理论为辨明真正的变革性变化提供了有益视角，也为新闻机构和教育工作者适应变化提供了指导。人工智能在新闻中的应用可被视为颠覆性创新与延续性创新的结合。通过将此前由人类记者完成的工作自动化，人工智能正在颠覆传统的新闻编辑室模式，这在人类监督非常有限的“人工智能媒体”中尤为明显。人工智能被用于提高报道效率或通过推荐算法提升受众参与度，则更符合延续性创新的范畴。

新闻机构在应用人工智能的决策背后有何考量，以及能从其中的典型案例中获得哪些规律性认识？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写作与媒体学院教授阿尔弗雷德·赫米达（Alfred Hermida）等人解释说，将人工智能技术融入新闻业，体现了平衡经济生存与守护新闻价值两种诉求的规范性愿景。首先，新闻机构面临经济状况不稳定的挑战，通过人工智能将劳动密集型任务自动化，有助于应对这一挑战。其次，新闻机构将所应用的人工智能定位为在新闻规范框架内发展出的工具，以此减轻人们的担忧。在人工智能系统的设计上强调价值理念对齐，将自动化表述为人类专业知识的延伸而非外部威胁，此类实践呼应了当前对负责任人工智能的倡导，即人工智能的开发与部署应当遵循新闻行业标准，尽量避免产生有偏见、不可靠的输出或结果。

研究表明，成功应用人工智能需要密切关注三个关键因素：一是机构背景，不同层级的媒体呈现出不同的应用路径。二是自动化范围，当利用人工智能系统补充而非替代新闻的核心职能时，认可度更高。三是人工智能系统的来源，新闻业内部开发的人工智能系统可能更容易被接纳。

从铅字报章到指尖屏幕，人们对新闻领域的技术创新早已不再陌生。发展历程中的积极作为，为当下应对人工智能带来的机遇与挑战提供了宝贵镜鉴；而在科技浪潮激荡中坚守初心，已成为新闻领域持久发展的关键所在。罗伯茨告诉记者，新闻研究者应当对人工智能的内容、应用方式、认知状况保持好奇心和严谨态度，就像对待以往其他技术发展一样。高校则需要在教学上作出改变，帮助学生为进入人工智能辅助下的工作环境做好准备。由于许多学生正在使用人工智能工具完成学业任务，高校或许还需调整对学生所掌握知识与技能的评估方式。与此同时，公共服务、客观公正性、自主性、即时性、伦理性等新闻的基本价值仍然是重中之重。高校应当继续致力于向学生传授这些价值理念，无论使用何种工具开展工作，这都将使他们获益匪浅。

在人工智能时代培养好“下一代新闻人”的呼吁，揭示了持续构建更加完备的新闻生态系统的重要性。西班牙马拉加大学视听传播与广告系高级讲师索尼娅·布兰科（Sonia Blanco）等人表示，从监管角度看，新闻领域缺乏有关人工智能素养的共同基准，这一现象反映了更为广泛的政策空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欧盟委员会等机构已开始制定将人工智能整合到教育和信息环境中的指导原则，但新闻仍是一个未被充分关注的领域。此外，数字鸿沟问题在新闻领域也有体现，一些新闻机构现阶段尚不具备人工智能专业化集成所需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