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是中华民族最重要的传统节日与共享文化符号。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从喝腊八粥、吃除夕团圆饭,到初一拜年、元宵灯会,持续一个多月的年俗活动,囊括仪式、装饰、饮食以及娱乐等诸多内容。这些独特的年味、年礼与年俗既在大江南北呈现地域差异,也融入“家庭—家族—家乡”实践中,而这种扎根家庭场域的年节传承与传播,正是家庭民俗学聚焦的核心范畴。
家的团圆:春节符号的文化意义
春节数千年始终焕发经久不衰的生命力,这源于其在家庭、社会、历史等维度上的独特价值。其中,家庭是构成社会的最小单元,过年的各类仪式与活动皆依托家庭或家族来展开。各地的年俗风貌虽各具特色,但其内核始终是承载着情感联结的团圆。

中国特有的“春运”是漂泊在外的国人一年一度最大规模的迁徙活动,飞机、火车乃至摩托车皆是他们奔赴家乡的交通工具,而看“春晚”更是海内外中国家庭过年的标志性娱乐活动。春节早已成为中华民族共有的文化符号,无论身处海内外,“过年”二字便能唤起共同的家国情怀,激活血脉里的文化基因。回家团圆是游子的执念,根源于“家庭—家族—家乡”年复一年的记忆形塑。这是劳碌后的集体狂欢,每一次过年都是民族情感的深度凝聚。
年文化的多样性既藏着南北各异的习俗风貌,又彰显着中华民族对慈孝、和谐、平安以及幸福的精神追求。春节为家庭成员的团聚提供了契机:子辈归乡看望父母、祖(外)父母及兄弟姊妹,在外谋生的父母则返乡陪伴子女。这一过程不仅承载着家人团圆、父慈子孝的情感体验,弥补了日常分离造成的情感缺失,更能为人们新一年的奋斗提供坚实的情感支撑。
家中年味:融入吃喝玩乐的情感故事
祖国幅员辽阔,不同地域、不同民族迎接新年的仪式各有特色。传唱已久的“忙年歌”道出大多数中国人春节前的行为范式,虽各地略有差异,但皆为过好年做准备,包括洁净的环境、充足的食物、崭新的衣物等。年味在有序的集体实践中围绕吃喝玩乐慢慢展开。家庭中,长辈与晚辈的体验各有不同——长辈为小辈张罗吃喝玩乐,小辈全身心享受欢愉。年味浓缩于烟火气和人情味中,是热闹喜庆的全家团圆、长辈勉励晚辈的祝福、晚辈孝敬长辈的酒,是盘坐热炕共吃的饺子,更是传统文化融入现代生活的绵长滋味。
与其他地区一样,东北一过腊月二十三的“送灶”仪式,家中长辈便开启忙年节奏。
正如“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对联所言,大扫除是春节至关重要的仪式。大人们用被单、旧报纸遮盖家具,头巾蒙头,把鸡毛掸子或扫帚绑在竹竿上清扫屋内的各个角落,过后个个成了“大花脸”。孩童总爱凑趣掺和,这份记忆也悄然形塑了我们的习惯——长大成家后,春节期间都会花几天时间收拾厨房、换窗帘、大扫除,同时备好新盘、新碗、新筷子,以及全新的四件套和毛巾。
按惯例,大年初一到元宵节都要吃现成的,因而年前要备足十余天的食材。东北人从秋天开始储存白菜、萝卜、土豆等蔬菜,住平房的人家还会挖雪窖当天然冰箱,存放馒头、豆包、肉食等,但初一、初二、初五的饺子必须现包。冻梨、冻柿子、冻花红等零食更是无限供应,家中老人炼制的“油兹拉”以及做酸菜馅剩下的小菜心,都是记忆里的美味。
年夜饭是重头戏。菜品讲究双数,寓意好事成双;必摆鱼,象征年年有余;土豆、萝卜等则不会登上年夜饭餐桌。各地开饭时间各异,如黑龙江富锦市,多在下午四点前开席,要求全员到齐;浙江浦江县需等村里铜锣响起,全村才能开饭。如今不少家庭选择去饭店吃年夜饭,但其核心意涵仍是团圆。看完春晚,放鞭炮、吃饺子是压轴环节,饺子馅里包入糖和硬币,吃到糖寓意来年甜蜜顺遂,吃到硬币象征财源滚滚。
玩乐是孩童的专属。换上新衣走亲访友,既能享用美食、尽情嬉闹,还能收获长辈满面笑意,这是一年中难得提要求不被拒、做错事不挨打的轻松时光。放鞭炮是新年极具仪式感的活动:女孩偏爱绚烂的花炮,男孩则揣满摔炮,胆大的还会挑战威力更大的炮仗。
大年初一,玩乐成为家庭的共享活动。全家人或外出旅游,或逛庙会、耍社火、游灯会、行花街,如北京地坛庙会和厂甸庙会、湖北汉阳归元庙会、江苏南京秦淮灯会、山西长治社火、宁夏六盘山春官送福以及广东越秀行花街等都是人气高涨的节日项目,让人们在春节娱乐中获得满满的幸福感,而老人们则在家里等着亲朋好友来拜年。
春节里,家人团聚,共享美食,畅谈上一年的得失与经验。这份陪伴为新一年的前行注入来自家庭的精神支撑。总之,每个中国人都是春节习俗的参与者、体验者、传承者与创造者。
年礼与年俗:行为规范的家庭遵循
年礼是新年期间的互赠之物,承载着对长辈的孝敬、对晚辈的祝福,也是亲朋好友间情谊的象征。年俗则指祭祖、守岁、拜年等传统习俗与仪式,其中拜年常与年礼相伴。不仅初五前的拜年对象、时日皆有讲究,送礼的分寸也需斟酌,这些事宜一般由家中长辈操持。春节礼俗通过辞年、团年和拜年,联结了人际关系,既为情感与精神互动搭建起文化桥梁,也助力了家庭和社会的和睦和谐。年俗在传承中不断焕新——传统的登门拜访因现代生活方式的变化而改为微信红包、短视频拜年等,而这也成为传统节俗的重要补充形式。
春节除了与亲人聚会,表达慎终追远的缅怀同样重要。“过年是神仙当家的特殊日子”,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就是人类在建立与天地的关联和交流。大年初一前的祭祀就非常重要,在有宗祠的地方,祭祀是整个家族的事情,东北个体家庭主要按既定规程祭拜祖先神像。
过年期间,大人作为吃喝玩乐的主要张罗者要恪守不少禁忌,孩子们在此时却是最无忧无虑的——大人既不能吓唬、打骂孩子,还得让家里时时充满欢笑,不准孩子哭闹;孩子们尽可放开性子玩耍,唯独不能说丧气话,这也是他们长大后依旧盼着过年的重要缘由。大人则有另一套行为准则:人人都要笑脸相迎,张口皆是吉祥话,凡与丧气字眼谐音的表述都得刻意避讳;三十晚上全屋灯火通明,要亮到初一破晓;其间不准扫地、不能往外倒垃圾,寓意聚财,这规矩有的地方守到初二,有的则到初五;初七初八忌动剪刀,此外还有正月不理发的老讲究。
东北民谣唱道:“三十晚上守一宿,初一拜年满街走。”长辈初一即在家中待客,小辈则前往同族长辈家拜年;初二是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初三人们又会到舅舅家走动。传统拜年需携带双数礼品,有趣的是,年礼还存在流动现象——送出的礼物说不定兜兜转转又回到自己手中。如今,小家庭带着父母跨地区体验“年味”已成常态。佛山正月十六“行通济”以及潮汕英歌舞等,也凭借“传统+现代”的特质,吸引大批以家庭为单位的外地游客。
年俗是年味与年礼的核心载体,祭祖、守岁、拜年等一系列年俗实践,既让充满烟火气与人情味的年味得以层层营造,也让承载着孝敬、祝福与情谊的年礼得以有序传递。年味是年俗与年礼的情感归宿,年礼则是年味与年俗的物质具象。三者相互依存、密不可分,共同构成了中国人独有的新年整体体验。春节正是在千家万户的团圆相聚里,通过每个人的参与共筑“团圆”文化符号,为家庭和睦、社会稳定与国家昌盛贡献独特的文化力量。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口头传统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