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作为中华民族最隆重的传统节日,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与丰富的民俗内涵。在中国古代小说的叙事长河中,春节不仅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更是作家展现社会风貌、刻画人物性格、推动情节发展的关键场景。这些作品通过对春节礼俗的细腻描摹、独特的时空叙事构建以及对世态人情的生动展现,构成了一幅幅鲜活的“世相图鉴”,让我们得以窥见不同时代的春节文化风貌及其在文学中的艺术呈现。

新桃旧符:小说中的新春节俗
“新桃换旧符”作为春节最具标志性的年俗之一,在古代小说中常被细致描摹,成为传递节令氛围与文化意涵的重要载体。“新油了桃符”象征着除旧布新、驱邪纳福的美好愿望。而春联的内容往往与主人的身份地位和精神追求息息相关,或歌功颂德,或祈求平安,或抒发情怀,成为小说人物品格与家族气象的一种间接写照。除了桃符春联,古代小说中对春节期间的祭祖、守岁、拜年等习俗也多有展现。
《红楼梦》中对春节的描摹,大概是古代小说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从第五十三回“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王夫人与凤姐治办年事”,到第五十五回开篇“刚将年事忙过”,用整整两回的篇幅,呈现出钟鸣鼎食的宁荣二府“过年”的全过程。
进入腊月,王夫人、凤姐、贾珍、尤氏等人就开始筹备过年。先要扫尘,“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房,以备悬供遗真影像”。宗祠和上房是紧要的地方,实际上各处房屋都要大扫除,擦拭家具,粉墙糊窗,屋内的靠垫坐褥、屏风玩器等饰物也都要更换,所以下文会看到尤氏上房铺着新的猩红毡,贾母的正室更是“锦裀绣屏,焕然一新”。
作为公侯之家,要领取皇家的春祭恩赏,虽数量不多但图的是体面。自家的庄头也会赶在腊月送租子和年货,庄头乌进孝那张长长的单子上,山珍海味、果菜炭米,甚至“孝敬哥儿姐儿顽意”也样样俱全。贾珍把收到的东西“派出等例”,分发给族中子侄,与荣国府互赠年礼。与此同时,还要兑换金银押岁锞子;与荣国府参照拟定请吃年酒的单子,避免重复冲撞……大小琐事应接不暇。小说中只选了贾珍、尤氏腊月里的一天来写,“至次日,更比往日忙”,一句足见宁荣二府年节时上上下下的忙碌。
到腊月二十九那天,各项事宜都要准备就绪,“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马上过年了,门神、春联、斗方福字都要贴上新的。“桃符”原本指桃符板,但在明清时期已经成为春联的代称。《红楼梦》里贾府的桃符,特指廊柱上的木制对联,经了一年风雨,年终岁尾也要再上一遍漆,有个新气象。
除夕晚上,“各处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子里也要设“天地纸马香供”。年节时的拜祭,大抵可分为祭祖、供神、礼佛三大类。祭灶习俗古来有之,通常在腊月二十三或者二十四祭灶,如南宋范成大《祭灶词》中所言:“古传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这一天灶王上天言事,到除夕夜,要再把灶王迎回来。虽是一笔带过,但可见贾府各种节俗都安排得周全。
到正月初一,贾母还要再度进宫朝贺,给元春贺寿,回府后再次到宗祠祭祖。贾母年事已高,这两天连续大妆入宫祭祖,想必也疲惫不堪,所以“贺节来的亲友一概不会”,只和薛姨妈、李婶娘聊天,或者和宝玉、钗、黛等姊妹下棋抹牌,与我们今天的春节合家欢的娱乐项目相差无几。但王夫人和凤姐却不能歇着,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或是去别人家吃年酒。
正月十五,荣国府花厅摆开家宴,众人一起听戏、听书、吃元宵,晚上放烟火花炮。一直到正月十七早上,“掩了宗祠,收过影像”,至此,春节的各种仪式才算告一段落。但春节里的人情往来还远未结束,正月十七当天便是薛姨妈家请年酒,然后是赖大家、赖升家、林之孝家……整个正月里,各处的年酒都不得消停,大概要进了二月,“年味儿”才会慢慢散去。
华宴灯影:热闹繁华的岁时盛景
古代小说中的春节,不仅有家族内部的庄重仪轨,更有弥漫于城市街巷的热闹繁华,形成一幅“华宴灯影”交织的岁时盛景图。这种盛景既体现在高门大户的奢华宴饮与节庆装饰上,也洋溢于市井民间的喧嚣欢腾与灯火辉煌之中,共同构成了春节特有的节日氛围。
在中国古代,春节期间最热闹的一天,当属正月十五上元节。唐代韦述在《西都杂记》中写道:“西都京城街衢,有金吾晓暝传呼,以禁夜行;惟正月十五夜,敕许金吾弛禁,前后各一日。”从西汉开始,上元就是“金吾不禁”的节日。唐宋以来,各类文学作品从不吝于摹写火树银花、士女夜游的元宵盛景,表现出“弛禁”的狂欢气氛。
《红楼梦》中的元春省亲之日正是正月十五。书中并未大肆铺陈大观园中的上元灯火,仅就沁芳溪一带作了细致描摹:“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花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也难怪元春默默叹息,实在过于奢华。《红楼梦》第五十三回元宵夜宴,细写了每一席上都有的錾珐琅荷叶灯。在细节处做到极致的精巧华美,悄无声息地“照亮”了贾府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不过,要看灯市、鳌山、天街、人群,烟花社火的热闹,还是得到市井中去。《水浒传》中清风寨所在的小镇,上元节扎起了小鳌山,“上面结采悬花,张挂五七百碗花灯”,家家搭灯棚,社火队里有人舞鲍老,热闹非凡。梁中书坐镇大名府,一连扎起三座鳌山,日日鼓乐喧天。《金瓶梅》第四十二回写到,西门庆为元宵节准备了四架烟火,只拿了一架在狮子街前放起来,偏偏刻意渲染的就是这一架。彩莲舫、赛月明、紫葡萄、霸王鞭……各色烟火在架上接连绽开,“那两边围看的,挨肩擦膀,不知其数”。《西游记》第九十一回写到,唐僧师徒元夜进城观灯,六街三市箫鼓喧哗,观的是“万千家灯火楼台,十数里云烟世界”。
小说中着力铺叙上元夜的繁华,往往有着更深的意味。这样喧闹而百无禁忌的夜晚,不同身份和阶层的人聚集在同一个空间里,更容易“浑水摸鱼”,发生偶然的事件,从而引出新鲜热闹的故事。宋江在镇上看灯,被刘高妻子认出,恩将仇报将其捉拿,激得花荣大闹清风寨;大名府大张灯火,吴用趁机设计火烧翠云楼,一鼓作气智取大名府;宋江、柴进等人赶在上元喧哗之际混入东京城,结识李师师,恰逢道君皇帝来访,阴差阳错之下李逵凶性大发,元夜闹东京,却也埋下了日后受招安的伏笔;唐僧上元夜被金灯桥上三盏大灯吸引,正赶上“佛来看灯”,辨不出真佛假佛,上前便拜,直接被三只犀牛精摄走,前来报信的四值功曹对悟空说,唐僧驻留慈云寺赏灯“宽了禅性”,故而“泰极生否,乐盛成悲”。
有悟空在,纵然一时挫折,也会有“挟捉犀牛怪”的好看故事。但“乐盛成悲”,往往是上元夜极尽铺写繁华而隐伏的另一走向。西门家烟火一时光焰齐明,最终却“纵然费却万般心,只落得火灭烟消成煨烬”。贾府的元宵夜宴结束于凤姐“聋子放炮仗——散了”的冷笑话,韶华盛极之后,离“烟消火灭”也为时不远。元宵的烟花与灯火固然极致绚烂,却也倏忽易散。所以,在小说中,上元总会成为由“盛”而“空”的转折点。到正月十七,街市上灯火消歇,家宅收了供桌神马等,亲朋好友各自归去,春节期间诸多盛大礼俗也正式结束。
烟火人间:年关里的世态人情
春节不仅是仪轨与盛景的交织,更是人情与世态的熔炉。古代小说在描摹年节的热闹繁华之余,更以细腻的笔触深入年关背后的人心幽微,展现出不同阶层、不同境遇下人们的生存状态与情感纠葛,让节日的烟火气中弥漫着浓浓的人情味与现实感。
《红楼梦》第五十三回,贾珍、贾蓉和庄头乌进孝说起年成和府内用度,感慨“外头体面里头苦”,与第二回冷子兴“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的评价遥相呼应。但这个春节,贾府依然过得花团锦簇,尤氏“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的碎金子,总共倾了二百二十个金锞子,不过是年下送人打赏所用,还有银锞子尚未收回,想必数量更多。相比之下,西门大官人府上给丫鬟仆从“手帕、汗巾、银钱”的赏赐,同贾府的“押岁钱、荷包、金银锞”相比,就逊色不少了。
《儒林外史》则展示出了春节期间各阶层人们的生活。像开米店的卜老爹一家过年,“儿子媳妇房中都有酒席、炭火”,有酒有炭,就已经是普通人家的年节。又如,假名士杨执中,除夕夜柴米皆无,“和老妻两个,点了一枝蜡烛,把这炉摩弄了一夜,就过了年”。南宋周密《武林旧事》有“岁除”一则,记宫廷中过节,修内司“进消夜果儿,以大合簇饤,凡百余种”,“一合之费,不啻中人十家之产,止以资天颜一笑耳”。在明清时期的小说中,依然能看到这样“荣枯咫尺异”的境况,这说明并非所有的年节都是一派热闹繁华。
故事里的年节充满了人间的冷暖悲欣,但春节毕竟是辞旧迎新的节日,承载着昔日的记忆,也寄托了对未来的希望与憧憬。《聊斋志异》中有篇《镜听》,说山东益都有郑氏兄弟,父母偏爱素有文名的兄长,弟弟和妻子一起不被父母喜欢。二儿媳心下不平,正好次年是大比之年,便在除夕夜抱镜出门,以“镜听”占卜丈夫的前程。听到两人推搡着开玩笑说“汝也凉凉去”,心下不可解。次年秋闱之后,两个儿媳在灶下做饭,正是苦热时节。忽然有报子登门,报大郑相公高中。婆母赶紧对大儿媳说:“汝可凉凉去!”二儿媳正难过时,又有报子登门报二郑相公高中。二儿媳将手中擀面杖奋力一掷:“侬也凉凉去!”
蒲松龄称之为“千古之快事”,除夕夜的未解之语,在大半年之后终于有了“中情所激”的回应。人物的祈愿通过年节的风俗,造就了叙事的张力,同时令读者会心一笑。小说中的文字还原了一个个节日场景,让我们窥见昔日的生活方式和文化心理,也呈现了一个鲜活的烟火人间。
(作者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西游记》跨文本文献资料整理与研究”首席专家、辽宁大学文学院教授)